仲景水鸡本义新识

  □ 郭允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

  “水鸡声”是《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篇中张仲景对哮喘等肺系疾病痰浊壅盛证所表现出的诸多症状的一个经典描述,正确认识这一经典症状的本义对临床应用射干麻黄汤等一系列经典方剂有着重要意义。然欲知“水鸡声”本义则需先弄清“水鸡”之所指。

  历代的解释

  “水鸡”是什么

  《金匮要略》成书年代已远,对仲景“水鸡”本意的考释历代医家见人见智,未有定论,归结起来,不外乎以下两种解释。

  一是“水鸡”即青蛙,“水鸡声”即蛙叫声。《金匮要略校注》言:“水鸡即田鸡,蛙也。水鸡声是形容喉间痰鸣声连连不绝,犹如水鸡之声。”《金匮要略诠释》亦言:“水鸡,即田鸡。水鸡声,是形容咳喘的痰鸣声连连不绝。”《金匮心释》指出“水鸡,就是田鸡,学名蛙。”《金匮要略三步释》亦指出“水鸡就是田鸡,俗称蛙。水鸡声,是形容喉间痰鸣声连连不绝,好像田鸡的叫声。”

  二是“水鸡”即野鸡或秧鸡,“水鸡声”即其叫声。《金匮要略语译》言:“水鸡即是秧鸡,鸣声连绵不绝,水鸡声是形容喉间痰鸣的声音。”《金匮要略指难》言:“水鸡,一名田鸡,川北称秧鸡,形容喉间痰鸣声喝喝不绝。”《金匮玉函要略辑义》亦言:“水鸡二种,《本草》苏颂云鼋即今水鸡是也。又司马相如传颜注《庸渠》一名水鸡,即本草所谓登鸟也,此云水鸡,盖指鼋而言,取其鸣声连连不绝耳。”

  “水鸡声”产生的病理机制

  《金匮要略心典》言:“咳而上气,肺有邪则气不降而反逆也,肺中寒饮,上逆喉间,为呼吸之气所激,则作声如水鸡。”《陈修园医书七十二种》言:“其喉中水鸡声,乃痰为火所吸不得下,火乃风所生,水从风战而作声耳。”《医宗金鉴·订正金匮要略注》言:“水鸡声者,谓水与气相触之声在喉中连连不绝也。”《曹氏伤寒金匮发微合刊》言:“呼吸之气引胸膈之水痰出喉间,故喉中如水鸡声格格而不能止。”《黄元御医学全书》言:“风寒外闭,肺气郁阻,逆冲咽喉泻之不及,以至呼吸堵塞,声如水鸡,次缘阳衰土湿,中气不运,一感外邪,里气愈郁,胃土上逆,肺无降路而皮毛既阖,不得外泄,是以逆行上窍冲塞如此。”

  “水鸡”应是一种陶瓷玩具

  笔者世居南阳,为仲景故里之人,深习民俗,据考证在南阳民间至今被称作“水鸡”的有两种事物,一种即指上述医家所说的青蛙,另一种是对南阳当地一种陶瓷手工艺品的称呼,因其造型像鸡,内部中空,有哨子的功能,吹奏时灌水入其腹中,故名“水鸡”。综合历代医家相关注解,结合对生活实际的观察,笔者认为把“水鸡”释为“青蛙”或“野鸡”的观点是与生活实际不相符的。从现代医学角度讲,“喉中水鸡声”指的是呼吸系统病变肺部听诊时所听到的干罗音,其在喉部的听诊音又被形象地称作“哨笛音”。但凡观察过“蛙叫鸡鸣”的注家很容易把他们区分开来,是不会轻易地用“青蛙”或“野鸡”来解释“水鸡”的。那么仲景所说的“水鸡”本义指什么呢?

  制陶技术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与南阳毗邻的淮阳县的泥泥狗制作工艺,已被认定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历史甚至可追溯到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河南省博物院收藏的文物中有大量从南阳楚汉古墓中出土的陶瓷形态各异,工艺复杂,品类繁多。可以窥见南阳地区楚汉时期制陶技术是何其的鼎盛。在每年农历二月二到三月三河南各地的古庙会上,各种陶制的小工艺品应接不暇,像这种“水鸡”等陶瓷工艺品更是放满了路边摊位的大盆小盆。据当地民间的老人讲,这种“水鸡”的制作工艺是自古传承下来的,它的制作工艺简单,做工相对粗糙,手艺不易失传。虽然在目前所见到的各种历史文献中我们尚未找到对这种“水鸡”的相关记载,也没有文献记载在汉代已有这种手工艺品,且叫做“水鸡”,但当地“水鸡”实物的不时出土似乎以铁的事实证明着它历史的久远。因其廉价,在孩子们中间很是流行,其响声正如喉中漉漉痰鸣之声。“水鸡”作为南阳地区的一个文化符号,正像古老的中原文化一样一脉传承着。据此笔者推测仲景之“水鸡”与南阳地区今天所说陶瓷工艺玩具“水鸡”是同一个事物,而非蛙非鸡也。

  另据晋代王叔和的《脉经》、宋代《太平御览》、明代李濂的《医史》、明嘉靖年间的《南阳府志》、《邓州志》和当代的《南阳地方志》,以及宋代林亿等人的校定本《伤寒论·序》等有关文献资料,张仲景生于南阳,长于南阳,从小跟随故乡名医张伯祖学习医术并尽得其传。他在长期的从医过程中接触了大量的病人,深受南阳地方文化影响,在著述《伤寒杂病论》时引用这些老百姓喜闻乐见、常听常见的事物就不足为奇了。

  研究古代著作当结合成书背景

  笔者认为,研究古代医家著作当结合成书之年代及作者生活的地域和当地的风俗文化。《伤寒杂病论》成书于东汉末年的南阳地区,研究这一著作更应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如有些研究仲景著作的医家已经发现在张仲景的著作中,本来难以理解的句子、生僻词汇,一旦结合了南阳当地的地域文化,困难就迎刃而解。如从方言的角度考证,“桂枝不中与之”之“不中”按南阳至今仍沿用的方言当解释为“不可以”讲,“按之如索不来”之“不来”当解为“摇摆”,“目如脱状”之“脱”当解为“不灵敏”等等,意思明了生动且更有利于理解整篇文章,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也说明了文化的传承具有一定的稳定性,虽历经两千多年岁月的冲刷,有些东西还是被传承了下来。可见我们从这一角度来还原经典本来面目的实践是大有可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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